《海错图》中的神秘动物

“海错”一词,是中国古代对于水族之中种类繁多的海洋生物、海产品的总称。“故宫经典”系列丛书的最新一部作品为《清宫海错图》。《海错图》图文并茂,图画错落排布,笔触细腻艳丽,独具匠心。根据《石渠宝笈续编》的记载,《海错图》共有四册,前三册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第一册有作者聂璜自题《海错图序》《观海赞》及跋文等,其中有画35开,主要描述鱼虎、河豚、飞鱼、带鱼、海蛇、鳄鱼、人鱼等海洋鱼类。第二册37开,主要收录的为海洋生物中威风凛凛的远洋深海鱼类,如鲨鱼类,有青头鲨、剑鲨、锯鲨、梅花鲨、潜龙鲨、黄昏鲨、犁头鲨、白鲨、猫鲨、鼠鲨、虎鲨等,其他还有海豹、海驴、海獭、海马、海蚕、海蜈蚣、海蜘蛛等。第三册39开,主要描述海鹅、海鸡、海鹄、火鸠、燕窝、金丝燕、海市蜃楼、珠蚌、马蹄蛏、剑蛏、巨蚶、紫菜、吸毒石、海盐、珊瑚树、石珊瑚、三尾八足神龟等。第四册藏台北故宫博物院,主要描述一些蚕茧螺、红螺、扁螺、巨螺、棕螺、白蛳、短蛳螺、铁蛳、手卷螺、鹦鹉螺、刺螺、黄螺、螺、白贝、圆底贝、云纹贝、织纹贝、金线贝、纯紫贝等。全书不仅有栩栩如生的海物图画,也有作者对每一种生物、物产所作的细致入微的观察、考证与描述。每篇文字长短不一,并均以一首朗朗上口的赞诗作为小结。书中文字除对生物产地、习性、外貌特征、烹饪方式的记述外,还有很多东南沿海一带的坊间传说与民间故事。与故宫博物院里所存的康熙朝《鹁鸽谱》、乾隆朝的《仿蒋廷锡鸟谱》《兽谱》和道光朝的《鸽谱》不同,《海错图》是清宫所藏五部表现海洋生物、飞禽、走兽等动物题材的画谱里,唯一出自民间画师之手的画谱,也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关于海洋生物的科学画谱。

聂璜的生平记载寥寥,仅知其字存庵,号闽客,浙江钱塘人,生卒年不详,大概生于17世纪40年代,是位生物学爱好者,也是擅长工笔重彩博物画的高手。据《图海错序》,他大约在1667年前后起,在浙江台州和温州生活20多年,于康熙丁卯年(1687)完成《蟹谱三十种》一书。他曾云游贵州、湖北、河北、天津、云南等地,在中国南部海滨地区停留了很久,详细考察不同生态环境下物种的特征、迁徙、繁殖习性等,考察不同生态环境中水生物的种类和习性。康熙三十七年(1698),聂璜将其游历东南海滨所见鱼、虾、贝、蟹等现实和传说中的水族绘图成册,即《海错图》。遍览《海错图》图文,我们并不能找到聂璜有意将该书进呈皇帝的词句,可知在作者创作时完全没有任何进献谋名的功利之心,全然出自对于海洋动物的兴趣。这一非著名的民间画师创作的作品,是在雍正四年(1726)由副总管太监苏培盛交入清宫造办处的。

图谱中有可供作为食物的海洋生物,如收入产于黄渤海至东海北部的马鲛鱼、带鱼;有松江的四腮鲈鱼;福兴、彰泉的鲥鱼;浙、闽、广海中的海鳗,有真实存在的远洋深海大型巨鱼,如鲛鲨、井鱼(鲸鱼)等。

令我们特别感兴趣的是其中有不少属于光怪陆离的各类口耳相传的神秘动物:如产于吕宋(菲律宾)和大洋中“长丈许重百余斤”的“闽海龙鱼”,还有“头如龙而无角”、身有金鳞甲的“螭虎鱼”;有“头尾全似鼠,身灰白,无鳞而有翅,嘴旁有毛,似鼠之有须”的“鼠鲇鱼”。据说这种生活在海中的鼠鲇鱼,“其尾如鼠而善食鼠”,一些在沙涂生活的老鼠见到与自身颇为相似的鼠鲇鱼,以为是同类失水,于是“舐其尾,将衔之”,鼠鲇则转首厉齿将老鼠拖入水中“狼藉其肉”。《鼠鲇赞》称:“鱼而鼠状,无足能行。以尾囮,包藏祸心。”海洋生物学研究者称在大西洋50米至100米深处,确实生存着一种称之为“鼠鱼”的动物,背鳍上长着一根毒刺,由于嘴巴旁长着两撮小“胡须”,酷似水中游动的小老鼠,故名。有头生双角、奋威如虎的潜牛:“南海有潜牛,牛头而鱼尾,背有翅”。潜牛还上岸与牛斗,牧牛者经过江边,常常歌咏道:“毋饮江流,恐遇潜牛”。更有凶猛巨大的、“产海山深僻处,大者不知其几千百年”的海蜘蛛,巨者蜘蛛有丈二车轮之大,有五彩的花纹,且“非大山深谷不伏”。一旦虎豹麋鹿触碰其蜘蛛网,海蜘蛛立即“吐丝纠缠,卒不可脱,俟其毙腐乃就食之”。作者在《海蜘蛛赞》感叹:“海山蜘蛛,大如车轮。虎豹触网,如系蝇蚊。”据说栖息在海洋里的海蜘蛛有1300多种,是否有如此之大者,不得而知。这些或存在于海中或存在于想象中的海洋生物,通过聂璜的妙笔生花而跃然纸上,仿佛置身神秘奇妙的深海世界。

最为神秘的当然要推“人鱼”:“人鱼,其长如人,肉黑发黄,手足、眉目、口鼻皆具,阴阳亦与男女同。惟背有翅,红色,后有短尾及胼指,与人稍异耳。粤人柳某,曾为予图,予未之信。及考《职方外纪》,则称此鱼为‘海人’。……此鱼多产广东大鱼山、老万山海洋,人得之,亦能着衣饮食,但不能言,惟笑而已。携至大鱼山,没入水去。”文中所谓“人鱼”长得如人模样,手足、眉目、口鼻齐全……被人捕获后,也能穿衣饮食,但不会说话,仅仅傻笑。这一段明显来自意大利传教士艾儒略的《职方外纪》。该书卷五“四海总说”的“海族”中记载,当年荷兰曾在海中获一女人,“与之食辄食,亦肯为人役使,且活多年,见十字圣架亦能起敬俯伏,但不能言。”不过聂璜在转述《职方外纪》的过程中去掉了其中“见十字圣架亦能起敬俯伏”等与天主教相关的信息。

“人鱼”在中西文化中都是重要的文化意象,欧洲传说中的人鱼与中国、日本传说中的人鱼,在外形上和性质上是迥然不同的。在欧洲“人鱼”一身兼有、虚荣、美丽、残忍和绝望的爱情等多种特性,像海水一样充满神话色彩,它代表了人与水、海洋的密切关系。而在中国古代叙述人鱼滥觞的《山海经》中,“人鱼”是一种可以食用的鱼种:“其状如鱼,四足,其音如婴儿,食之无痴疾。”而聂璜笔下的“人鱼”应该是中西文化的混血儿。

不难看出,《海错图》对各种光怪陆离的水族和一些神秘的海洋动物,都通过“复合图文”加以细致和生动的描绘,该书在鱼类方面超过了“康熙百科全书”《古今图书集成》“博物汇编·禽虫典”的“异鱼部”,更留下了大航海时代之后中西知识之交流的痕迹。作者试图在海洋动物知识的叙述上,关注中西两个不同地区之传统下所形成的文献,并将之作为中西海洋动物知识对话的基础。